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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現代文明極度追求「明亮」、「清晰」與「效率」的今天,我們是否遺失了某種深刻的生命力?
1933 年,日本文豪谷崎潤一郎寫下了著名的隨筆《陰翳禮讚》,哀悼著在電燈普及後,日本傳統美學中那份「幽微之美」的消逝。而在地球的另一端,心理學大師榮格(Carl Jung)也正致力於探索人類心靈最深處的「陰影」(Shadow)。
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兩者——一位是執著於漆器與紙窗光影的文學家,一位是鑽研集體潛意識的心理學家——其實在對「黑暗」的解讀上,有著驚人且優美的共通點。今天,我們就來聊聊這場跨越時空的「陰翳」對話。
谷崎潤一郎在書中提到,西方的文明習慣於驅逐黑暗,追求徹底的照明;而東方的美學則是在黑暗中尋找美。他描寫日本建築中的「檐下」或「壁龕」,那種光線照射不到的角落,並非空無一物,而是蘊含著深邃的、令人沉靜的力量。
「美,不存在於物體之中,而存在於物體與物體產生的陰翳的波紋和明暗之中。」——谷崎潤一郎
對比榮格的心理學,「陰影」(The Shadow)並非指邪惡,而是指那些「被我們意識所排斥、壓抑,因而留在黑暗處的人格特質」。榮格認為,一個完整的人,不能只有光明的「人格面具」(Persona),必須接納自己的陰影。
共通點一:黑暗是「深度」的來源。
如果空間裡沒有陰影,建築就顯得平庸扁平;如果心靈裡沒有陰影,人格就顯得虛假且缺乏厚度。兩者都主張:唯有進入黑暗,我們才能看見事物的全貌。
在《陰翳禮讚》中,谷崎對於西方的電燈、不鏽鋼、白瓷瓷磚表現出一種近乎生理性的排斥。他認為那種強行將一切照得一清二楚的行為,是一種「破壞美感的暴力」。當一切都被照亮,想像力就失去了棲息之地。
這與榮格對現代文明的批判不謀而合。榮格認為,現代人過度崇尚「理性」與「意識」(即光明的象徵),試圖用科學解釋一切,卻導致了心靈的枯竭。
谷崎的視角: 如果廁所都裝上潔白的瓷磚和明亮的燈泡,那種「風流」與「冥想」的空間感就消失了。
榮格的視角: 如果我們試圖抹除人性中的非理性、恐懼與欲望(陰影),我們就會變得像機器一樣枯燥,最終引發集體性的心理危機。
兩者的共鳴: 留白與陰影,是為了給予「靈魂」喘息的空間。
這是我認為兩者最迷人的結合點。谷崎潤一郎在書中描述了日本寺院黑漆漆的房間裡,為什麼要用「金箔」裝飾佛像或屏風。
他說,在現代強光的照射下,金箔顯得俗氣廉價。但在那種微弱的、僅剩一絲光線的深邃房間裡,金箔會捕捉那僅有的光,並在黑暗中發出一種深沉、莊嚴的力量。這時,金箔才真正活了過來。
「古人將金箔塗在佛像上,並非為了炫耀,而是為了利用那微弱的光線照亮黑暗。」
在榮格心理學中,這對應了「黃金陰影」(The Golden Shadow)的概念。榮格認為,陰影中不只藏著恐懼,更藏著我們尚未開發的潛能、創造力和生命金礦。
煉金術式的隱喻: 榮格對煉金術極感興趣,認為「點石成金」的過程就是心靈成長。
美學的煉金術: 谷崎發現了「黑暗中閃耀的金箔」,這象徵著當我們願意直面內心的陰影時,那裡反而會生發出最耀眼的人格光輝。
谷崎非常喜愛漆器上那種經過歲月磨損後的「手感」與「暗淡感」,他稱之為「手澤」。他認為那種經過人手反覆觸摸、時間堆疊出的陰影,才是美的真諦。
榮格在「個體化過程」(Individuation)中也強調了類似的概念。一個成熟的人,不是一個「完美」的人,而是一個「完整」的人。這種完整包含了生命留下的傷痕、錯誤與歲月的痕跡。
現在我們生活在一個 4K、8K、甚至元宇宙的時代,一切都被數位化、透明化。我們在社交媒體上展示最亮麗的一面,試圖修掉所有「陰影」。
然而,讀過《陰翳禮讚》並理解榮格的人會明白:這種徹底的透明,其實是一種心靈的貧瘠。
如果我們不允許自己有秘密、不允許生活有模糊的地帶、不允許內心有無法言說的陰影,我們就會失去那種「如漆器般深邃」的魅力。
物理空間的調整: 偶爾關掉刺眼的 LED 燈,點上一盞暖色調的小燈,感受陰影在牆上流動。在這種環境下,你的思考會更趨向內在。
心理空間的接納: 當你感到憂鬱、憤怒或低落時,不要急著「正能量」起來。那是你內心的「陰翳」,試著待在那種情緒裡,看看它想告訴你什麼。
擁抱不完美: 就像谷崎喜愛帶有手澤的餐具,接納自己那些不符合社會標準的特質,那往往是你最獨特的地方。
谷崎潤一郎在《陰翳禮讚》的末尾寫道:「我想至少在文學的世界裡,喚回那已經失去的陰翳。我想把那座名為文學的殿堂,屋檐蓋得深一點,把牆壁刷得暗一點。」
而榮格則是用他一生的研究,為現代人的心靈蓋了一座「屋檐蓋得深一點」的殿堂。他告訴我們:不必害怕黑暗,因為光只有在影子的襯托下,才具有神聖感。
在這個過度明亮的時代,願我們都能在幽暗中,找到那抹如金箔般沉穩、閃耀的真我。
🖇️時空對話:當森林智者遇見齊克果,論生命的生存主義-“我可能錯了”共讀分享
「生存主義」在當代常被聯想為囤積物資、躲避災難。但在心理諮商與文學研究的視野中,真正的生存主義是「存在意義的保衛戰」。當我們面臨身體的衰敗(有限性)、世界的荒謬(意義性)以及選擇的沈重(自由責任)時,我們如何不讓靈魂在恐懼中溺斃?
今晚,我們來進入元宇宙,在虛擬的林間小屋,比約恩點起一盞茶,齊克果整了整他的大衣,兩人的對話就此展開。(以下為虛擬對話)
齊克果: 「比約恩,我看著你面對漸凍症的從容,令我想起我所說的『致死的疾病』。對我而言,死亡並非最可怕的,最可怕的是『絕望』——那種想要成為自己卻辦不到,或是不想成為自己卻脫離不了的掙扎。你如何看待你那逐漸縮小的物質世界?」
比約恩: 「齊克果大師,我曾以為自由是擴張,但漸凍症教導我自由是『縮小』。當我的手腳不再聽使喚,我的『有限性』被推到了極致。但在這道牆面前,我發現了那句咒語:『我可能錯了』。我曾以為我『應該』擁有健康的身體,這份執著就是絕望。當我承認我的預期可能是錯的,我反而從命運的狹縫中生存了下來。」
觀點,我們常看到求助者因無法接受「有限性」而崩潰。比約恩的「放下」並非投降,而是一種戰略性的撤退。齊克果認為人是有限與無限的綜合體,當我們在物質(有限)上受困時,唯一的生存之道是向內在(無限)躍遷。
齊克果: 「你提到那句咒語,這讓我想起我對『焦慮』的定義:焦慮是自由帶來的眩暈。 當人發現自己可以選擇、必須負責時,那種站在懸崖邊的恐懼是必然的。你說『不要相信你的每一個念頭』,這難道不是在逃避身為個體、去定奪真理的責任嗎?」
比約恩: 「恰恰相反。不相信念頭,才是對自由最高的負責任。大多數人被腦中的雜訊奴役,以為那些憤怒、恐懼就是『我』,那不是自由,那是自動駕駛。我的生存主義是:在念頭與行動之間,創造一個空間。在這個空間裡,我才有真正的自由去選擇『不反擊』、『不怨恨』。這是我對自己生命故事最後的編輯責任。」
齊克果: 「有意思。你把『不選擇』當作一種最高級的『選擇』。這確實是一種個體的孤獨戰鬥,與我主張的『單一體(The Individual)』不謀而合。我們都必須從群體的盲從中脫離,獨自面對那份不安。」
齊克果: 「人們總是在問生命的意義是什麼。但我認為,真理是主觀的。如果一個真理不能讓我為之生、為之死,那它對我就毫無意義。你在森林裡待了十七年,又在病榻上等待終焉,你的生存意義在那裡?」
比約恩: 「我的意義不在於『找到』了什麼,而在於『鬆開』了什麼。就像生存主義者在森林裡要學會分辨哪些重物是可以丟棄的。我發現,意義並非一個遠方的目標,而是當我不再試圖掌控一切、不再緊握拳頭時,心中湧現的那份平靜。那種『與當下合一』的感覺,就是我生存的全部理由。」
齊克果: 「這就是我所說的『信心躍進(Leap of Faith)』。當理智走到了盡頭,當我們面對死亡的荒謬,唯有縱身一躍,跳入那不可知的懷抱。你跳了,而且你發現那裡並非深淵。」
這場對話揭示了兩種看似迥異、實則互補的生存智慧:
承認脆弱的勇氣(有限性): 齊克果讓我們看見焦慮的必然,而比約恩教我們用「我可能錯了」來緩解這份焦慮。
空間即自由(責任): 自由不是擁有更多選項,而是擁有「不被情緒綁架」的覺察力。
當下的神聖性(意義): 意義不是想出來的,是活出來的。當你停止對生命質詢,生命才會對你微笑。
在21世紀這個高度不穩定的時代,我們每個人都是林間的倖存者。比約恩的溫柔與齊克果的深刻,共同構成了一套「心靈生存裝備」:
「對未來保持不確定的謙卑,對當下保持清醒的擔當,對終點保持無畏的躍進。」
當你感到被生活「漸凍」時,請記得這兩位智者的叮嚀:你擁有的空間,永遠比你以為的還要大。
《海風酒店》的一種靠近內心的聲音
讀《海風酒店》的過程,可能並不是「理解一個議題」,而比較像是陪著一段漫長又反覆的情緒慢慢走完。那不是憤怒先出現,也不是立刻想為誰辯護,而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——像是看到某些人、某些地方,在沒有真正被聽見之前,就已經被決定了命運。
心碩人的我們,學習心理諮商相關的理論後,在閱讀時,很容易特別留意人們如何承受、如何選擇、又如何在無法選擇的情況下,替自己找到一條能繼續活下去的路。《海風酒店》正是這樣一本書,它不急著替任何人下評語,而是讓各種選擇並排存在,讓矛盾留在原地。
很多人會說這是一本談環境抗爭的小說,吳明益老師認為這是一本小說,不需要歸類於任何議題之上。 讀著讀著,我們感受到,它其實像是在寫一個集體如何慢慢失去「可以一起想像未來的能力」。當人們無法再共享一種想像時,關係就會開始斷裂,而斷裂往往不是因為誰比較自私,而是因為恐懼與現實壓力已經逼近到無法忽視。
小說裡的海豐村,並不是單一立場的共同體。有人抗爭,有人妥協,有人沉默。這樣的分裂,在心理層面上並不陌生。當外在變化來得太快、太巨大,人很難同時顧及生存、安全、尊嚴與情感連結。於是,每個人只能抓住自己最能理解、也最能承受的那一塊。
那些選擇把地賣給水泥廠的人比較冷漠嗎?,走上街頭的人比較高尚?。 從內心角度看,他們只是用不同方式回應同一個焦慮:如果不順應這個世界,我還能不能活下去?
書中那個不斷被忽略、卻始終存在的角色——巨人Dnamay,是一種情感的化身。他不是單純代表自然,也不只是神話人物,而更像是人與土地之間,那條尚未被切斷的情感連線。只要還有人願意記得、願意說故事、願意想像他,巨人就還活著。
小說最殘酷、也最誠實的地方在於:想像力並不是無限的。當現實長期否定某些感受、某些價值,連想像都會感到疲倦。巨人不是被殺死的,而是被忽略、被遺忘、被重新包裝成另一種好聽的說法,然後慢慢失去力氣。
小鷗,她不像傳統敘事裡的拯救者,更像是一個被迫過早理解世界殘酷面的孩子。她拒絕用刀結束巨人的生命,卻選擇唸故事給他聽。那一刻,我們可以感受到一種非常深的溫柔——當我們無法改變結局時,至少還能選擇如何陪伴。
後來,她燒了臺泥的解說看板。那個行為在很多層面上都「不理性」,但當一個人發現,連自己所愛的故事都被改寫成完全陌生的樣子,那種憤怒,往往不是想破壞,而是想證明「這不是我所知道的世界」。
《海風酒店》沒有給讀者安慰性的結局。巨人死了,村莊消失了,抗爭看起來失敗了。但也正因為如此,這本書沒有強迫我們「從失敗中學到什麼」。它只是靜靜地讓我們看見,那些在歷史縫隙中被壓扁、被忽略的感受,曾經真實存在。
並不是所有傷口都會癒合,有些只能被好好記住。而被記住,本身就是一種抵抗。
《海風酒店》或許在告訴我們應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環境行動,而是在輕聲提醒:如果有一天,我們對山、對海、對他人的命運,已經再也無法感到不安、憤怒或心痛,那或許才是真正需要被擔心的時刻。
在海風完全停止之前,至少,我們還能選擇不那麼快地習以為常。